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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4-29 22:36:52

搬家告示

楼河    

各位光临的朋友,本博客已经搬迁至诗生活,请点击:客舟听雨

最后编辑时间:2006-04-30 20:4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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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4-06 18:05:10

我的命运

楼河    

测试你前世爱情倒底是什么样子的:根据你的公元出生年月日,经过电脑计算,结果为9, 表示你上辈子是巫女或神官

过着为了社会大众而牺牲奉献的生活!在前世之中拥有神奇的直觉能力的你,过着敢于 自我牺牲、为人民奉献的生活。此外,专门侍奉天神的你当然也不能谈恋爱,但如果你勇于跨出一步的话,就能扩展出新的世界,然而缺乏勇气的你,一生都过着有如笼中鸟般的生活。因此在现世会有反抗规范、讨厌被束缚的倾向!!因此现世的目标应该是努力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才对~但也别变成过度叛逆喔!


此命五行旺缺;日主天干为;必须有助,但忌太多。
此月生人,前年七月受胎,立夏节后出生。广交朋友,多才巧智。学艺能成功,奈欲望过大,心性难定。宜不懈奋斗,终保发达。义侠心强,肯牺牲自己,败强助弱,后逢贵提拔,声扬名震,卅七岁后发展,为头目之人。

诗曰,一年喜乐一年忧,无须怨恨匆忧愁,最宜持济行方便,夫妇齐眉乐到头。
此日生人,为人伶俐,忠诚待人,家族缘薄,离祖成家,缘和四海,少年辛苦,中年开发,晚年大兴,事业通达,艺术成功,安乐之命。
(上午十一点起下午一点止为马时晨)

伶俐敏捷,不守祖业,自作聪明,女人娇娇,极端主人,浪费奢侈。

适业:医师、护士、政治。明星、技艺、料理店、油业。忌金类。

凶年:六岁、十二岁、什四岁、卅三岁、四十五岁、八十五岁寿终。

午时头生:时头生人父母在,为人利害近贵人,兄弟六亲皆有靠,子息三五衣禄归。

午时中生:时中生人先克父,福禄平平苦奔波,三十岁后渐渐好,先难后益得安然。

午时末生:时末生人先克母,聪明伶俐兼性急,兄弟六亲难可靠,衣食不周多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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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3-31 10:42:43

短歌集.清明

楼河    

1

少年听雨的心境
听到耳朵被风声冻住了
那轮转如水车的竹笛
枝枝叶叶年华

2

人死了,万事轻飘
我到南墙晒日头
满地柴枝,不能胜数
池塘荷叶晴天有细语

3

从西家借来的纸钱
数年未还,再问南家借
两只黄鹂,蹉跎岁月

4

院子也是山林,鸡鸭招摇
墙头有芦苇,盆中种小葱
急雨忽落时
来来去去都像鬼魂

5

折一枝清明花
放一碗糯米酒
死人啊,一死就是百年

6

或有一瞬
被光阴如梭织进了回忆
一个梦就是一生

7

吹东边的风
落南边的雨
和尚躲进深花
亲人埋在土里

8

三月,树的新芽如云
稚子捉住了花朵
蝴蝶停在猫耳上
无心扑

9

思念一种活法
看身边人轻松死去
我将午饭挪到屋外
吃下一朵轻烟

10

鸟度过了池塘
鱼在水中做梦
人长睡,花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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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3-22 12:55:51

老屋

楼河    

 

在绿与黛之间,小巷子宁静地向前睡着

好了,我走在这里

渐渐变得扁平且狭长

笛声就那么几笔画在了上面

我拈着灰,醒在脚下的石头上

也呆了

 

你知道秋凉的早晨

绿阁楼变得无欲无恨

人们转身时的酸痛与缓慢

被抚摩出了咕咕叫的声响

老家呢?!当我躺着还望着窗户

听见他们

窃窃私语像是枯枝

 

好了,小河,我也抱着你

在最后的温暖中病上两年

我靠在你的身上

胸腔里有尽头之处的水墨使我轻盈

开始时风还很寥落,接着是雨

被卷了进来,还是这么寥落

起初像几片竹叶

最后呢?我感到自己在飘动,渐远

它们在消融,转为云黛

 

 

当我还小时,村子里的人家住的都是老屋,没有一家是钢筋水泥的新房。老屋建得大同小异,方方正正的长方形。木头是支柱,石砖做墙面,但老屋还是牢固耐用的。

 

老屋都是有年纪的,我家的厨房里,除了烟囱,从灶台到碗柜到水缸,没有哪一样不是用上了几十年的东西。其他地方也是如此。厨房幽暗,不易打理,我们便去摘一朵芙蓉花,放到碗柜中,取一只碗,盛满清水养着它过夜,据说这花可以在夜里防蟑螂、老鼠等害虫。

 

芙蓉花可以防虫,人们的解释就是一个神话:因为此花是家花,是人养育的,家花如狗,必然也能看家护院。芙蓉花是姑妈家种的,最初不过是一根削尖了的树枝,但几场细雨过后,它就生根发芽了。养这样不能吃只能看,也不结果实的花儿,当然不是种田人家所能有的闲情逸致了。

 

姑父姑母教书,不用种地,他家的院子于是也小,但要是不种上这一树花,还是觉得空落。

 

姑妈家的老屋与我家毗邻,地势稍高一些。她家的厨房就搭在我家老屋的一面墙上,在这两座老屋之间,还连着一条排水沟,沟很深,长着青苔和瓦苇等蕨类植物。姑妈家的房子更破旧些,但更比我家的老屋更宽敞,都是祖父传下来的家。

 

我们那里,房子里都有天井,可以采光也可以接天上的雨水,每到落雨时候,父母亲就将水桶放在天井两边接屋顶上落下的檐雨,这样便省了挑水的辛苦。天井还可以排水,房子在山脚下,山上大雨成溪的时候,若是遇上水沟排水不畅,水流便会越过门槛,涌进屋子。天井里有暗渠,水流到天井便排到了屋外。等到节日时,家里做豆腐,酿豆芽,也是在天井里制作,沥出的水直接从天井里排了出去。就连清明、谷雨时养育稻苗,也是在天井里。

 

扣动门环,推开老屋的大门,进来,先是一个过道式的小厅,小厅里放着磨盘和风车,厅的两边各有一间厢房。老屋并非我一家所有,北侧的厢房住的是远房的耷俚伯父,南面一侧的厢房才是我家的,祖父在它西面的墙上开了一个窗,排散油烟,做了厨房有烟囱,那是后来加上的。

 

村子里夜黑得早,母亲九点钟的时候就会把大门关了,再掩上耳门。厨房的墙角下是一个鸡舍,石头搭建,鸡舍上又有鸡笼,每回关门之前,母亲都要用手电筒清点数目。黑暗中手电筒的光芒也很耀眼,安静的鸡舍在灯光下轻微地躁动着,鸡爪子踩在厚厚的鸡粪上,一股腥臭的味儿。

 

过了小厅,便是天井,天井常年潮湿,厨房里的不用的潲水都往这里泼洒。靠着厨房的那一面,天井里架了一面石案,母亲在这里放豆芽坛子,父亲也在石案上育秧。案下有磨刀石,三面都磨出了月牙儿,厢房的墙壁上挂着割稻的镰刀,刀身上布满星星的锈迹,暴风雨的天气里它们会互相碰出当当的响声。

 

天井上便是正厅了,两侧是两间正房,面积将近是厢房的两倍,在正房和厢房之间是个过廊,通向南北两边各有一扇耳门出到屋外。正厅里才见得出老屋的气魄来,两根巨大的柱子立在两块圆柱形的石敦上,直达屋顶,将整座房子撑了起来。正厅有两层,下层住人,上层较低矮,做仓库储放粮食和杂物。不用说,楼板是木质的。

 

楼上有谷仓,每年秋收交完公粮之后,父母亲便用辘轳将稻谷一箩一箩地搬进仓中。老屋的结实也在这里展现着,辘轳悬在房梁上,是一块木头削成的,一根粗绳穿过滑轮,母亲在地上系好绳子,父亲站在楼上拉,上百斤的粮食就运了上去。尽管麻绳将木环内壁磨得光滑可鉴,每次用起来的时候都唧嘎做响像要裂开,父亲却从未担心房梁上的滑轮会突然崩断。

 

正厅右侧摆放一张八仙桌,是一家人吃饭时所用的,祖父祖母在世时,我们全家正好八人,凑作“八仙”,将整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八仙桌一角有个黑色的洞,是祖母当年一个人在家时不慎烧毁的,现在已被油滞滋润潮湿,时不时散发着菜味。神龛在东面的墙上,上面的对联一百年不变,左边一联是:延陵郡上昭穆祖;右边一联则写着:家庆堂中福德神。惟有中间的牌位有些微的变化“天地君亲师  位”换做了“天地国亲师  位”是1949年之后的新气象了。神龛上的神主牌,内容已经模糊,神龛下是张平头香案,滴满了烛泪,刮洗不净。

 

南面的耳门有间偏房,是耷俚伯的女儿住的房间,偏房的对门是姑妈家的厨房,泥砖作的房子,两米的高低,看上去永远都不是那么结实。姑妈家的厨房与耷俚伯家的偏房之间是座小小的院子,有院墙围拢,靠偏房一边的院墙上开了扇门洞,但无门板。沿门洞走出,走上几个台阶又是另一户人家了。院墙外有条深沟,雨季里流水滔滔,是背后山汇集而成的雨水。水顺着沟渠流到外面,就到了我家的晒谷坪。若是水流太大,又或者水沟被堵塞,这大水便转道门洞,穿过这座小院,流进了老屋的耳门,最后冲进老屋。

 

耷俚伯父伯母睡的厢房,地势比正房更低,有一日暴雨,他们夜里惊醒时猛然发现大水已经漫到了床脚。水流太大,天井也是排不干净的。

 

姑妈家在这座小小的院落里种了芙蓉树,那其实还是后来的事情,更早的时候种的是蓖麻。姑父在院子里用石子圈出了一个垃圾场,每天扫地的灰尘就填到里面,算作了肥料。蓖麻在那里长势很好,碧绿挺拔,和风悄然时,也有亭亭如盖的姿容。院墙的那扇门洞边,放了个石斛,从前捣年糕糍粑之用,已废弃,其中积满了雨水和落叶。院墙一半倾颓了,墙上长满了鱼草,在春夏季节青翠得可爱,而秋冬时分便增添了一份荒芜,冷风吹来时,枯萎的鱼草与停在墙上的八哥鸟相伴一起,是最萧瑟的景致。

 

我常从厨房拐到这院子里,手上还捧着一个饭碗。我喜欢它在落雨时候的风景,蓖麻叶子吸饱了水分,撑得更加阔大,还有些透明。我个儿矮小,总是悄悄钻进蓖麻丛中,抬头看小雨在叶子上汇合成更大的水滴,一滴一滴晶莹地落下,独享这雨中的乐趣。

 

那偏房原来也已残破了,墙面向外凸起,像一个怀孕的肚子。屋顶上更是荒凉,近三分之一的瓦片已经没了,只剩下屋梁一根根地排列着,被烟尘熏染得漆黑,像一条张开的墨鱼。为了能够住人,耷俚伯后来将它修好的。先是盖好了瓦,然后重新铺了地。地面是泥土做的,除了正厅和天井,老屋所有的地面都是泥土铺就。铺地的泥是黄泥,先要将泥块打碎了铺上去,然后众人用脚踩实,最后铺上一层石灰,用专门打地的木头起起落落地打。

 

铺地用了耷俚伯一家人一天的功夫,到傍晚,他依然和大儿子一起打地,做最后的工序。夜幕降临,村庄上,人家的厨房都升起了炊烟,我坐在耳门的石头门槛上看他们打地,他们也坐到了地上,笨重的噼啪声此起彼伏。铺地的泥土有股潮湿的味儿,一块块的黄土被木板打成了粉末,然后又结成了整块,白色的石灰混合着黄色的泥土在不断夯实的过程里变黑,变得光滑。

 

祖父死后,白天家里常常是我一个人,大人去了地里,兄姐们去了学校。夏天,我总是坐在天井里看云,黝黑的屋瓦上也长着鱼草,在微风里轻轻弹动。老屋朝向西边,午后的日光从天井上倾斜地洒落下来,细小的灰尘在日影里跳着舞,让这一片阳光有了形状,像瀑布一样从黑色的屋檐上跌落下来。

 

出了北面的耳门,有一棵柚子树,果实甜而麻,汁水充沛,是祖母的手植树,有几十年的树龄了。要不是一九九一年的那场大雪,它到现在或许都健壮挺拔,骄傲地站在屋脚,撑开树冠,高于屋顶,撒下大片绿荫。祖母临终的时候,曾叫表姐爬到树上,绑了一块红布,她说,树是她种的,怕它跟随主人一同枯萎去了阴间,她一个人用不了这么一棵大树,不如将它留在阳间,孩子们还有些吃的。绑上一块红布树就不会枯萎了,这是祖母的迷信,我们无从验证它的真假,不到那个年龄,我们也无从获悉那个秘密。

 

柚子树和桔树属于同一科,开花于同一时候,都是暮春时分。花朵洁白,花芯金黄而有油脂,花瓣小巧,芳香浓郁。树大,花开得也繁,落花时我会蹲在树下拣拾花朵,放进口袋里留上一夜再扔。

 

柚子树树冠大,树枝很多,爬起来并不费力,只要胆大,可以轻易爬到树杪;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像鸟儿一样在密集的树枝间过夜。

 

村子里的老屋一般都是连接在一起的,呈一片一片的样子。譬如我家的老屋就连着姑妈住的老屋,与姑妈家住在同一栋老屋的邻居的那一面房子又连接着另一栋老屋,中间仅隔一个成年人身板的宽度,几乎帖在了一起。

 

这家人的老屋再上去几步又是一家人的屋宇,但这栋老屋气魄更大,几个台阶上去之后,先要过一道牌坊一样大的院门,步行二十多步,方才到老屋的大门,这栋老屋也是两家人分住。从这栋老屋的高大院门向右转,走上一条深巷一般的石板路,经过两家人的猪圈,便又到了我们村里保存最完好的那栋老屋了。它的地基由条石堆砌而成,一直堆出地面一人高,大门上的石头有雕花,门轴由巨大的石块护着,大门很高,门环也大,昂头向屋顶望去,是巍峨的气派。与这栋老屋相比,我家的老屋寒碜多了,不及人家敞亮,也不及人家坚固。

 

老屋属于我家的部分不到一半,当父母结婚时,住得便格外紧张了。我家的那一间正房被分做两半,靠天井一半住着父母亲,我也和他们睡在了一起;后一半则睡着哥哥。另一间正房是属于本家亮祖伯的,他不住,便被我家借来,也分做了两半,一半睡着两个姐姐,祖父祖母便睡在靠里的那一半。

 

每一间正房都摆了两张床,十分仄逼,老屋有一次险些失火,盖与此有关。

 

哥哥睡的那一半,后墙开了一口窗,以作采光、透气之用,床大房子小,那张老式的木床于是紧逼着窗口摆放。有一天村子里的一个男孩子偷了他父亲的香烟抽着取乐,经过老屋脚下时,他突然恶作剧地将烟头从窗口扔进了房间,恰好落在了被子上,没多久,房间里便冒起了黑烟。但幸运的是发现的早,被烧着的被子未形成明火,等到母亲把被子抱到屋外,白色的棉花里全是黑色的灰烬。

 

一九八九年,我十岁,全家搬进了新屋,是钢筋水泥作的两层楼房,我有了属于自己的一间房子,是楼上最里面的那间,与老屋和那株柚子树毗连在一起,分外幽静。又过了两年,父亲在从前的猪圈上盖了厨房,我们于是彻底从老屋里搬出。再过几年,父亲去世了,我到外地读书,他和我,于是一先一后地与故乡辞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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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3-22 12:51:55

粽子

楼河    

 

 

 

公园的草坡倾斜着
使我联想,月亮曾有过这样的弧度
现在我盲目走进树林
是为了找到还没有被白昼捡去的月光吗?
我藏一本书随身,假使身后
一片落叶像松鼠尾随
我徜徉在孤独里了,趁节日未到
我已经闪身一旁

 

1

 

过端午节吃粽子,不知是哪一年开始了的事情,书上语焉不详,只说和屈原有关,屈原是个诗人,我糊糊涂涂地也仿佛算得一个。

 

吃粽子和写诗有关系吗?但我吃过粽子,只晓得它全身都是植物的芬芳。大米是谷类的精华,裹进粽子的是糯米,比一般的糙米贵重得多,它应该是稻米的精华吧?那时节的我们零食不多,裹粽子的时候林间的水果都还青涩,惟有粽子充实那种对吃的想望,因此粽子更显出了它的贵重,并且需要一些贵重的材料使之名副其实。

 

包裹粽子的是箬叶,捆粽子的是棕叶,都碧绿得厉害。而浸泡糯米的水是加了碱的,将它浸润得黄中泛出了青色才算好。因为它的碱,竟也是来自于某种植物的灰烬,拥有本来的青绿。

 

我不知道这植物的学名、种类,只知它是低矮的灌木,叶子有五瓣,呈黄绿的颜色,有着极细的绒毛。它生长在崖边,原不过是塞进灶膛里的柴禾。但不知有一年为何流传着这样的说法,说一张长了六瓣叶片的叶子可以入药,一张抵得一块钱。我们于是去寻,我也曾寻过这万绿丛中的六瓣叶子的奇迹,但不得;似乎有人找到过,晒干,也卖了价钱。那的确是一件充满期待的幸福事情,对于我这样的孩子们来说,没有零花钱,任何零散的商品在我们眼中也显出它琳琅满目的感觉,一块钱的欢乐,可以蔓延一个月的时光,叙述着少年时光的羞涩和珍贵。我曾怀疑姐姐找到过这样的叶子,她比我大,身手也敏捷,而且,她比我有钱,为何?大概是她采到了这样的叶子。

 

土话里,我们叫它“黄顶树”,它其实并不是一个好的燃料,叶子湿重且繁多,不易晒干,烟大,于是熏眼、刺鼻,当你把它烧起来,整个厨房里都会出现它黄色的烟雾,散发出它细微的药味。或许正是这药的味道,使它的灰烬成为我们浸泡糯米的材料。

 

当然,绝非将糯米与灰浸泡了一起,我记得,母亲是将打湿了的灰用纱布包起,放在摇豆腐的架子上,浇上水,过滤出来,再澄清。植物的灰烬呈碱性,于是得到了弱碱的液体,那透明的水中也漾着绿。它的灰并不纯粹,尽管在预备的时候,母亲要将柴禾里的“黄顶树”分出,但也并不严格要求,有点将就。

 

箬叶长在崖上,只有埋没脚肚子那样的高度,像一株株微型的竹子,但箬叶却要比竹叶大得太多。村子里,有箬叶的人家不多,而我家独有两处,一处长在田埂边的崖上,一处更近,在门前的桔子园中,长在一棵梨树的腋窝下。

 

常绿的叶子,到冬天的时候也是一丛大绿。等春天换了新叶,夏天时便碧绿得格外了。每个雨天过后,在阴云下,箬叶便抖着它们湿了的身躯摇曳婆娑,一丛丛,一片片,十分好看。周围的桔树和梨树也跟着附和摇摆。

 

在春天已尽,酷夏天将来的时分,我们邻居的主妇们就会来我家打招呼,将要去采箬叶。用一柄剪刀,挑选每一株植物身上最健康的那片叶子。

 

要将它们身上的灰尘擦去,要将它们放在木盆中,整齐地叠放着,用清水将它们泡得柔软,看得到微微透明的叶片身上细致的小骨,再剪去首尾干枯与坚硬的部位,一张箬叶于是脱胎为粽子叶。

 

我爱这剪刀声音里整齐与热闹的意思,它们飘出厨房的窗子,嫣然得有了雨意

 

如果一张箬叶没有枯死,它不成为粽子叶便被编织进了一顶斗笠,在天地之间树一个雨笠蓑衣的形象。

 

一张箬叶是一个粽子,而一百张箬叶可以是一顶斗笠。这斗笠,我也戴过,在雨季,它是最便宜的雨具,它戴在你头上就像在你头顶上张开一把细细的伞,你看到雨从斗笠的边缘汇聚为细细的河,把雨和汗的新鲜气味连续吹来,然后滴下,铺落一幅雨帘,而这层帘幕之外,天色乃愈加茫茫无边了。

 

棕叶砍下来的时候是巨大的蒲扇,我们于是去撕扇子,将它撕得褴褛,再剪下,去掉中心的一根根骨头,棕叶于是轻盈了。但还不柔韧,它将要在沸水被熬煮,将新鲜的绿意去尽,剥去它的脆和嫩,捞出,已是昏黄的样子,才是好用的棕叶,可以做绳子一样的用途。

 

把浸泡得胀大了的糯米抓进箬叶的漏斗型容器里,按实、包拢,以棕叶扎紧,于是现出了粽子的面目。在我们那里,粽子总是被十个一组地编织在一起,放到沸腾的开水中,经过一段看似漫长的煎熬过程,直到所有的粽子都将翠绿的外衣脱尽了,变得黄绿,也变得柔软,捏一捏,粽子大概熟了。

 

粽子是芳香的,这香气,不似植物的花香,也不似任何树木汁液的香味,粽子的芬芳为粽子所独有,我所以能辨别那炊烟升起的人家究竟哪一个正在煮粽子。

 

在午后放牛的时候,大雨转晴,天地为之清澈,但云未全散,还粘在太阳的身上,我站在一处山顶上,看到邻村的屋瓦已有几处青烟升起,安详、宁静,一如有人井边挑水,有人院中劈柴,有人灶前烧火的节日预备。我猜透了那空气中传递的滋味就是粽子的滋味,更使我生了幸福的感动,有了牵牛回家的归意。

 

稻草将要抽穗,四处都是一望无尽的绿野,水库清亮,小山峦像绿野中更绿的岛屿,我徘徊于一个山坡,拿着手上未读完的书,想下午老屋的天井里闲躺的叶子已被雨天洗净,正如我此时的无忧。

 

裹粽子的天气是晴朗的,这晴朗夹杂在雨丝风片之中,短暂,像两堂课之间的休息。随着气温每日微升,即使是小雨天,也沾染着明媚的喜色,使那黄牛也如这天色一样清闲缓慢了。

 

是哪一个端午节前夕的事情呢?当我还是村里初中的学生,带了一个同学在放学的午后回家,上了一段坡路,站在晒满了阳光的院子里,大姐姐忽然从老屋的厨房里蹦跳着出来,手上还拿着火钳,以雀跃的普通话叫我的姓名,问我要吃粽子吗?她一板一眼的普通话和欢快的神情让人想笑。

 

我裹不了粽子,这是灵巧的活计,裹粽子的都是女人,而母亲裹的粽子最扎实。

 

裹粽子的声音连着叹息,是劳累与感叹的混合。裹粽子是女人的聚会,平时散布在田间劳作,惟有此时有这么正当的理由,如此充足的时间一起坐了下来,讨论着粽子与人生。她们交流裹粽子的经验,从糯米的浸泡时间谈起,说起了物资的昂贵,气候的不顺,乃说起了明年的预期将要种多少分地的糯米稻。便又说起了一年的种粮计划,感叹种粮亏本的艰辛甚于劳动本身的艰苦。

 

我在老屋的大灶前烧火煮水,母亲邀来了邻居的庞俚伯母和顽皮伯母帮忙裹粽子,她们指间漫不经心地穿梭着棕叶,将一个个粽子裹的饱满而结实。说到吃,因此聊到了牙齿。

 

母亲最先说:“生一个孩子落一个牙,我姆妈那个老太婆生了七个儿女,牙齿都掉光了,十几年前就全部用假牙,硬东西吃不得,连吃萝卜也不是炒,全部用煮。”

 

住在我们家上边一点的庞俚伯母补充说:“生崽比生女更容易落牙齿,我现在的牙齿也不行了,估计不用等到你姆妈那么老的年纪就要全部用假牙了。唉,生崽不如生女,生女还懂得孝敬老娘,现在都是听老婆的!”

 

母亲还不到做婆婆的年纪,只是唯唯称是。只有另一位顽皮伯母接了她的话茬,“就是哟!”叹着气她说道:“我的果仔经常就是只要一有闲就跑到他老丈家打麻将,比进自己家里还勤快。”她无奈地,又从脸盆里抓了一把糯米丢到箬叶里。“生了两个仔,奶都被他们吃干了。”

 

“奶都吃干了呀?我来看一下。”庞俚伯母忽然将手往她胸上一抓,“死人,你也好意思说自己没有奶?我们这三个人只有你奶最多,是不是你老头子天天夜里摸出来的?”她于是嘻嘻大笑起来。顽皮伯母不好意思地将她的手挡出去,“不晓得摸些什么?把人家衣裳都弄湿了。你老头子就不摸你?”

 

我十几岁,在灶前烧火,她们只把当作懵懂的孩子,而我其实是羞愧而尴尬的。

 

2

 

除了吃粽子,还要吃鸡蛋,这是我们端午节的习俗。学校会在前一天的下午告诉我们放假的时间,但假期只有一天。

 

在哥哥长大懂事之后,父母亲会叫我和他一起代替他们去外婆家拜年、压节,中秋节和端午节是一定要去的,端午节压节的礼物不外乎白酒、白糖,糍粑或者粽子。我们不会空手回家,回礼的东西几乎每家一样,全是鸡蛋。鸡蛋易碎,舅母们会用一只纸箱填满谷糠帮我们装好,但外婆家离我们家有十五里路,哥哥骑摩托车载我往来,鸡蛋即使这样小心地护着,也免不了因颠簸而碰伤。

 

端午节的晴朗总是忽闪着就过去了,雨季接踵而至,且漫长得可怕。我坐在破烂的摩托车的后座上,提防着路上的水坑溅起的泥点。风,逆着吹来,但已经不冷,它吹在哥哥的雨衣上,拨动着帽子边缘上的水珠,时有落下。

 

压节是让人讨厌的,讨厌的麻烦,讨厌的雨天,讨厌的泥水坑洼的道路,讨厌的远,讨厌一路上为鸡蛋而做的担心。哥哥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情总是埋怨,恨声地对妈妈说以后不要再压节了。

 

哥哥和母亲说,拜年压节这样的形式实在可憎,母亲听到这样的话是很无奈的,一边怜惜我们一路上的颠簸,被雨淋透了身子;一边还要反问哥哥,难道自己的母舅也想不认了?我们无法反对母亲的意思,只是哥哥会嘟哝着回答说:“那要去就你去,反正明年我是不去了!”

 

我们把端午节唤作“五节”,意思“五月的节日”,中秋节便是“八节”了。故乡只是个小村庄,不是大地方,没有大江大河,也就没有赛龙舟扔粽子的习俗,五月的繁华在于粽子,也在于其他,如稻田里稻子正在抽穗,而桔子园里洒过了农药,护果也已成功,整个青黄不接的时期,其实也是充满期盼的日子,一年中的收获正在慢慢成型。

 

粽子是这样一个提前成熟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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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3-22 12:49:08

楼河    

 

一张地图上写满了地址

哪一个才是我的家?

喏,在那里交通纵横的地方

最是辨不出我走过的路

河流这么小,一片树叶就能渡过

绿树成荫,草地最为芬芳

 

这回忆,仿佛也只有一步之遥,这梦

送到冬天的窗户上,这失落了的

这冻僵了的,这被遗忘了的

这忧虑......

 

 

夏天的下午,当太阳西移,草地上消散了暑气,我们一起牵牛出了村子向北,经过村中最大的晒谷坪,沿着两边稻田的羊肠小道,翻过胡家岭,下坡,到了水库。水库边上又是稻田,田埂就是它的岸。再走,转过一个半圆的圈,才进了杉树林。阳光灿烂,树林里却是阴凉的,大树底下有座旧坟,墓碑并排靠在一起,一连有三块。那时我太小,看不出这里埋葬的是三个兄弟,还是一个男人与他的两个妻子。

 

杉树高大,长到了水库岸边,水面平静,笔直的树木在水库里投出一个个影子,像颤动的琴弦那也该是竖琴。

 

树林里有一块空地,半亩见方,已经有人开垦为一块庄稼地,种上了红薯,现在还没有长熟。阳光从笔直的杉树林中笔直地落进这块地里,像下起了一场光雨。树林幽暗,衬得这快空地像老屋里的天井,蓄接着林子外明媚的阳光,格外与众不同。

 

林中也有大雨时冲刷出来的水沟,现在长满了茅草和苔藓,比林中其他地方更加湿润。水沟里还长有蛇莓,红艳得十分完美,像一颗珠子。父母亲说,蛇莓有毒,是给蛇吃的,不信你再细看它的周围,是否有长蛇滑过的痕迹?它附近的茅草是不是挂着一团白色的唾沫?母亲告诉我说,那就是蛇吐的口水,千万不要碰它。我见有些蛇莓,果实是残破的,有被咬噬过的迹象,我于是信了母亲的话。

 

林中也是山中,其中,一条小路弯曲着通向更深密的地区,也是人们的一双双大脚走出来的。沿着它走几步就出了这一片林子,再几步,便又进了另一片树林。林子的边缘有人家开垦出来的自留地,种了稻子。这里地势高,比别处干旱,有的稻子正在抽穗,这里的稻子已经灌浆变黄了。

 

这片树林何其大哉!至少在我童年的印象里它是伟大的,因为它几乎环绕水库半圈,像一个U字,一片山林向阳而另一片山林背阴。

 

我们进山之前已经在水沟里采摘了很多石蒜。石蒜也美,花瓣像秋天的菊花那样向中心卷起,但比菊花疏落。花色有红有粉,在水沟里生长的石蒜也充溢了水声,花茎修长、生脆。这是野地里最艳丽的花,在那时,我以为它是有毒的。

 

树林长在低缓的位置,更陡的地方是片沙土,被人开垦过,从前种过花生,如今又荒废了,生出了野草。我们每人手执几朵石蒜来到林中,把它们放到沙地上,然后从树上解开牛绳,牵着黄牛下了山坡,到水库上喝足了水又牵了回来,让它们在林间自在吃草。

 

而我们也便解放了。沙土还是从前种过庄稼时的样子,土质疏松,呈一畦一畦的修长形状。于是在这松软的土上玩跳远比赛,以一丛灌木为起点,划一条长线,由上往下地跳。一个箭步飞跃下去,踩进泥土挤出一个小坑,白色干燥的泥土里面竟是潮湿,湿润的沙土灌进了布鞋,也溅到了头发里。我的脸脏了,衣裳脏了,纽扣凌乱,哈哈笑着像丛林中欢乐的小乞丐。石蒜是比赛的奖品,是最后胜利者手中的一捧鲜花,而我总是输了的那个。

 

当天气转凉,到了秋天,稻子收割完毕,放牛的日子更加自由,树林里的黄牛放到了田野,田埂上的青草茂盛、鲜嫩,还散发着刚被镰刀割出来的香气。连绵的稻田起伏到山脚,枯黄的大地被墨绿色的田埂分割着,是夏天与秋天的彼此夹杂。天空中没有云朵,大地上也少了颜色,自然中是一副简洁明快的美。

 

一个人放牛时,我会到人家的红薯地里偷几个红薯,选一个有风的方位,在地上挖个土坑,埋一层干牛粪,放一层引火用的松针,再搁上地里新挖来的红薯,红薯上又放团松针,再放一层干牛粪。松针易燃,小心翼翼地划着火柴,借着风力,火势就猛然大了起来。松针燃烧得很干脆,不用多久的时间就烧尽了,但牛粪却是耐烧的,像被点着的煤块这样才能煨熟大块的红薯。

 

水库在山谷里,堤坝就是一个风口,我于是常在堤坝上烧红薯。秋收完毕,田野里少了许多来来往往的大人,即使偶尔有一个扛着锄头经过的,也早已经见怪不怪,微闭着眼睛,充满闲情地顾自走了。

 

这样烤红薯的方法,过程比吃的时候更有趣。而我要告诉你,干燥的牛粪早已不臭了。在烈日的酷晒下,一摊牛粪就是一堆枯草的纤维。

 

只有潮湿的牛粪才是动植物的营养。冬天把牛关进牛栏中,每日喂它水和稻草,未吃完的稻草混杂着黄牛的粪便,结成一层层的粪土,这是农村人家最重要的有机肥。立春的时候,和母亲挑牛粪到桔园里,我的腿颤颤的,簸箕里的牛粪沿着背后山的小路一路洒落,棕色的牛粪拌着稻草稀稀拉拉地拖在地上。担子沉重,牛粪有淡淡的冷冷的臭气。

 

父亲病重的时候,田里的事情许多也交给了母亲,为了积肥,她总是清晨起来就用锄头挑着一只簸箕去捡牛粪。从栓牛的树林里开始,一只捡到要去锄草的菜地。有一天早上她回家后突然抱怨地说道:“我还以为自己牛拉的屎不会被人家捡掉,没想到一转眼间就被平俚公用锄头勾了去,就在我眼睛边。我跟他说这是我家的牛拉的屎,他竟然也不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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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3-22 12:47:55

梨花

楼河    

 

我家屋前的桔园像座小山,平缓处种了梨树,间杂些李树,我有三年的时间没有看到它们了。

虽然只有十几年的树龄,但树皮古朴,看起来远比我更有些历史,这来源于我的感觉。

我今年26岁,哥哥31,这些曾是他用心栽下的树苗,现在......

现在他并没有像我这样深究“历史”,只是觉得自己人到中年。

中年来源于脱发,来源于更加消瘦。他的两个儿女在成长,就像两棵小树,成长的那么咄咄逼人。

在城市里生活,我越加在意自己的外表,当我说“老了”,这意味着我害怕失去自己的青春。

我哥哥的青春已经完了,它消耗在初中三年:逃课、打架、梦想当兵。

没有一样是成功的,一切看起来比我更失败,青春真是不切实际。

我喜欢这些梨树,因为它们会在春天开花、夏天结果。除了色泽、形状,还有香味像它们的灵魂一缕缕,游丝般的。

它们最爱哭,但依然生命强韧。假如一根枝条被生生折下,那树枝依然自顾自地开花,那么洁白、纷纷的,是冤魂不散的女人。

梨木我曾经烧过,那棵只开花不结果的梨树被伐倒了。“凭白占掉了园子里的肥力。”这是它被处死的理由,我也这样想着,把它扔进了灶膛,像扔进了一泓秋水。

火,是蓝色的,清凉的,开放得很短暂,最后炭死于灰中。

 

 

梨花与桃花的不同在于,梨花开得突然,几乎是一夜间的事情;花落得也快,坠落时是纷纷扬扬的,从清晨到黄昏,一阵阵的风就减尽了一园子的花朵。梨花开得比桃花也更迟,不像桃花那样争春,立春一到,就挣出了骨朵。梨花开时天气差不多完全暖和了,春光明媚的时节,开花时常就是落雨,开似雪,落如雨,于人的印象中,梨花比桃花因此更娇柔了一分,花脉细微透明,含有雨意。

 

我们家桔子园里有四棵梨树那是我十五岁以前的事情了,后来便死了一个棵其中三棵梨树结的梨子都是个头大,果肉糙的品种,因为果皮上满是麻点,我们便叫它们麻壳梨。而第四棵梨树我们叫它“苹果梨”,因为它的果实就像一个青苹果。不但形状像,香味也像,是苹果一样的芬芳,但滋味是不像的。苹果梨果肉生脆、甜腻,汁水丰富,但果核太大,又容易生虫结成硬块,所以,吃一个苹果梨的感觉不象吃苹果那样爽快,而像是吃一只鸡肋,不能让人尽兴。

 

在村子里,梨花多的像桃花,但梨树是比桃树要尊贵一些的。桃树种而不养,任它风吹雨打,自生自灭。桃子核扔到土里,春来就能生出小苗,因此没人将它珍惜。梨树苗却全是买来的,命运在开始就不一样,如果一个人不正经想种梨树,如何又会去花费苦心到市场买树苗?梨树种在园子里,桃树总是栽在菜地一角,不占一席之地。

 

村子里人家种果树,除了可以卖钱,也因为实在是没有钱给孩子们买吃的东西,桃子多吃几个就伤胃,而梨子却是一副好脾气。

 

我家的桔园里,靠路边的一株梨树年纪最大,仿佛是父亲成家后不久种下的。这株梨树枝桠多,树冠大,花开繁盛,最成一道风景。

 

桃花红,梨花白,桃花将尽时梨花始放,若没有这一树树花,春天便少了颜色。这株梨树一边连着出村的小路,一边毗邻着箬叶的小丛林,风来时哗啦作响。梨树的浓荫下是座矮房子,陶红的瓦面,泥筑的砖墙,主人家把它当作了牛圈,每日的清晨与黄昏牵一只老黄牛出入其间。在梨树下玩乐时,淡淡的牛粪味混合了稻草的味道从屋瓦上飘来,是一缕一缕潮湿而阴冷的气息。

 

花荫下,漫步于此,见满地落花,会令人心生不忍;又抬头看树上繁花,依然是银装素裹的样子,便思虑它这样一分分落地,直落到花尽树秃,心中就想,还不如当时不开,又或者一夜落尽,心里反而少了牵挂。

 

屋瓦上的檐雨在屋脚边滴落出了一道水渠,园子里的雨水向下汇集时,也沿着这水渠冲激而出,冲到路边激出一个小水潭子。路是土路,路面枯黄,小水潭却是橘红色的,像是这条小路的心脏。

 

在乡村,大地都是亲的,譬如这路面的伤口,我们也将这个小水潭称为水口,水口里有水脉,犹如绵延的山峦上有龙脉一样,庇护着整个村庄的幸福。除了这个水潭,离它百步之远有道暗渠是村里的另一个水口。做丧事的人家,出殡的那天清晨,是先要到河边与水口边去打水回家的。

 

老梨树于是就多了一层神秘。遇有人家做丧事,或者春节除夕的黄昏,都要热闹一回。出丧时在水潭边打水,除夕那天到树下烧香,都是不能少的事情。寒冬腊月的冬天,梨树只零星地挂着一片叶子,傍晚,人们到祠堂里供了神之后,回家时就会来到梨树下,点三枝香,放一挂小小的爆竹,再插上两跟红蜡烛,默祷一番再离去。

 

平常的日子,偶尔也会见到树下插着两根红色的小蜡烛,还有那么几枝香,缭绕着它的安宁。烧香祈求保佑的人却不见了,是一片空空的怅茫。梨树新吐的嫩叶在阳光下翻卷着,像水面粼粼的细浪,天空是多么澄静。

 

我爬上树,树枝摇动,花儿就落在我的身上,我因此想起梨花缤纷的的意思:既有它一团团如云一样轻盈的美,也包括坠落,它坠落的一万个身躯。一只八哥嘎然一声停在了树梢上,几枚花瓣也飘过它的眼睛,它踩住横枝,在梨花丛中一黑一白,像月夜里美人头上飞来的一个故事,

 

有一年清明从大学回家扫墓,点完香烛,站在坟山上看我们的山村已是烟雨蒙蒙了,村子的轮廓都笼罩在一片细雨的情调里,一丝丝一缕缕,像云气,像箫管的缠绵不尽。我在半山腰上看见了几棵梨树兀自开了花,连作了一片。那是父亲生前在野梨树上嫁接栽种的,一阵风吹过来,花朵悉悉嗦嗦地响了起来,花落纷纷。梨花的不远处是几亩开了花的油菜地,还有几块翻耕了的泥土,而山路上,有一个人拱着腰像只刺猬一样朝着另一个山坡走去。山坡上,喇叭状的泡桐花落满了池塘的一角,我忽然感到这一切都在彼此呼应着,回答着:雾回答了雨,花儿答应了池塘,泥泞的道路在人的脚下唧唧鸣叫。它们连接在了一起,大地上没有谁会孤单。

 

小时候读书的学校建在村里最大一座山的山脚下,近小河的一边是块平地,划为操场;靠近山脚的那边则建着厕所,依次而下是宿舍和教室,整座校园被四周的围墙合抱而成了一个椭圆。从厕所边的围墙上翻越出了学校,再沿着厕所屋脚边的小路向上,就爬上了山。山上有梨树园。园子的主人在一次修渠中被雷管炸死了,尸体就停在看园子用的那间水泥小房子里。夏天的中午,我特意从旁边经过,见他的全身裹着一块白布,看不到面容。他的儿子当时正读五年级,他的女儿读四年级,正与我同班。

 

从这里去蔡家岭,去途中又有一处山谷,山谷里也是片梨园,种满了麻壳梨树。梨园主人的儿子是我们学校的语文老师,他们家的梨树树龄有二、三十年了,树木极为高大。母亲在学校食堂里做事,夏天暑假的时候学校会分些梨子作为福利,买的就是这家人的梨。那时候我们一家人仿佛都爱吃梨,但梨子不多,个头又大,总是要切作好几块才行,也管不了“分梨”的不吉利。哥哥六、七岁的时候,家里种地很多,夏天也要他去地里干活,母亲告诉我,他们每次都要哄哥哥说回家经过梨园的时候就买梨给他吃,他才乐意去的。

 

而当我六、七岁的时候,家里的梨树已经结果,我吃的梨子比他还多。

 

春天的时候,站在家里的阳台朝南望,可以看到这山谷里的梨子园,那风景真是很美。园子里一片片洁白的花朵一层层地起伏着,风吹过,修长的树枝脆弱地飞舞,不知落下多少片梨花。一夜的大风之后,清晨的树脚下就铺满了花瓣,早读时间里,女孩子来得比平时格外早,那时树上没有梨子,主人也让人进到梨园里,便有几个女生在那里度步,踩着花瓣背书,直到吃饭的铃声响起,她们又很快就不见了。

 

山谷中落不进朝阳,惟有草丛上留宿的夜雨湿了她们的鞋子。落花无声,鞋印踏着苔藓,将花瓣踩进了泥土。坐过的石头还是凉的,当太阳高过了山顶,园子于是有了种菜人锄地施肥的声音。

 

我感到这山谷里有一盆稀薄的湖水在旋转着,旋转着,还有吹笛人的耳朵也遗忘在这里,像一截被树梢拦住了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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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3-22 12:46:23

油茶树

楼河    

 

 

 

雨夜散步四个蹄子松软的谎言,它有两艘船一样的双翼,

经过雕花的窗户,一只蔷薇在雨中新鲜得有如

富有音乐感的敲门声陌生的到访者,木质纹理,月光丰盈而清逸。

一个送信人披着雨衣,狭小的庭院,微光,

度过池水呼喊我的名字。夜晚,如祖传的珍宝到来。

一股温暖的细流,细如双眉翻越山峦

一片异乡的秋光。致死亡的妻子,致未亡的情人,致云游者

你的惊鸿一瞥。倾听由近至远的音响,那层次的竹林,

清香的笔墨,旅居者眼中的一排排枫树。自雨夜,

桌椅将深不可测:

一粒灰尘代表一支河流,一种孤寂代表一种速度。

 

 

 

那一日秋天,真正是秋高气爽的天空,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看天空与池塘彼此疏远着,竟恍然觉得树木和屋子一下子都变得那么恍惚,觉得陌生,而且寂寞。

 

到了家,方才觉得热闹,一村子的人已经聚到了一起。住在背后山山脚的一位伯父家的台阶上,走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布鞋,黑色的鞋面上布满了白色的泥点。屋角下是积水潮湿而冰冷的臭味。我也向上走,到了他家的晒谷坪。放眼过去,坪上堆满了翠绿的树枝,它们全是茶油树。

 

在我的记忆里,这坪子仿佛是一望无际的,连着深邃蔚蓝的天。大人们正在分树,按照家里的人口和田亩来分。我觉得那一天是清香的,因为所有的树木都受了重伤,而它们的枝叶依然充满了新鲜而光亮的绿意,它们还活着,还能够散发出生命的气味。

 

这孤注一掷的香味在空中漂浮着,有流水一般的凉意。我感觉,这香味就缭绕在我的腰上,像一枝香升起来的轻烟,像绕在腰身上一条透明的细细的河水。

 

茶树没有笔直的主干,它的枝桠纵横,当不了木材,只能放进柴房里,添作薪火。前来分树的村人也便无所谓,大概地分好就用绳子缚好,然后插上矛棍担了回家。

 

叶子还是绿得发黑,树根上破裂的伤口淌下了树汁,有如泪痕,清香的味道十分干净。这些茶树全是从是蔡家岭砍来的,公社时期所种的树,树龄也有二十年了。看着这些树木不用多久就要死了,我不禁有些惋惜,而我这样的感伤有如乡村里的闲情逸致一样可鄙,不可取,不合群。

 

但谁叫我是个孩子,与这美丽的植物间藏着一层爱怜呢。

 

蔡家岭离村只有一两路,在村东南,是村里最大的山,但并不陡峭。上了山去,便是一片平缓的山谷,豁然开朗,高处有水库,水库下,数不清的稻田沿着地势就一层一层地弥漫开去,直到了另一个大队的地界,那里已是一片平川了。

 

在从前,山上不是树林就是草场,山脉绵延着,不知所终,只是目力所极的远方有一座大山闪耀着蔚蓝的色泽,落雨后就停云,我们于是就以为,那高大的蓝色山峰就是这片山脉的终点。

 

山坡低缓,在这里放牛真是舒心,只要把它牵到这里,就可以任由自己自在。村中的孩子们便都喜欢聚集到这里放牧,一边玩着捉迷藏、找鞋子的游戏,或者看一本邋邋遢遢的武侠小说,一边等着太阳落山时候回家。

 

树林全是人工林,种的最多的是杉树,松树次之,然后才是茶树。茶树成林,绿叶上记着了我们过去潮湿的时光。

 

因为是一种果树,又因为茶树的树冠很大,树木的间隔比其他的树木要大了不少。夏天暑假的时候来蔡家岭放牛,中午时分就把它牵进树林,拴在茶树根上,绿叶浓荫,绝不用担心它们被热出病来。

 

午后日影西移再来解开牛绳放牛,山背阴,凉快了许多。坡下有稻田,稻穗金黄低垂,风吹有甜香的味道。那时林子里的茅草十分旺盛,我们恐怕这草里有蛇,在树林里放牛时,总是爬到了树上,在树枝上晃荡着两只船一样的小脚。

 

茶树的花朵洁白,花瓣肥厚,从浓绿的树叶间浮出,确实是道风景。夏天的清晨,时有晓雾,将牛从背后山的树林里牵出村去,过了桥,沿着校园外的围墙下的一小路向上走,走上山路,就上了蔡家岭。道路的一面是山峦,一面是田亩,路边的草丛上结满了露水。

 

雾气由淡转浓,白雾里传来了远远的回声,是一个人在山上砍树的声音,坚硬光亮的铁器击打着细腻的树木,那砍树人的裤管已被茅草上的露水濡湿,混合着道路上的泥土,卷了起来。在浓雾中,一切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田埂上洗手的声音,沟渠里的流水声,劳作的咳嗽声,还有一个孩子在路边捡了一块石子扔进池塘的声音,甚至露水破裂的声音。一切仿佛都可以听到,并能够见到他们发出声响的那一刻的样子。

 

茶树叶子也和花朵一样肥厚,白雾在叶片上结网,蜘蛛丝上沾满了水滴,丝像弓弦,我侧耳听去,能听到池塘里波纹荡漾的回声。

 

最嫩的茶树叶据说是可以吃的,在那个贫乏的年代,我们所有的零食都是从自然中直接攫取,除了有毒的植物,也没有哪些花花草草是不能入口的。茶树鲜嫩的叶片有着淡黄的颜色,将它从枝头上摘下,把肥厚多汁的叶肉掰开,刮掉叶面上的一层薄膜,放进嘴里嚼吃,不像其他叶子一样生涩。

 

茶子可以榨油,在我更小的时候,家里每到秋天还能从生产队中分得一两斤。母亲说茶油是极好的,我们于是便很少吃得到,父母亲会将它藏到过年时招待来客,只是偶尔,父亲会砍些瘦肉回家剁碎,装入碗中,然后滴上几滴,放到锅里蒸熟,招呼我们几个兄弟姐妹去吃。

 

茶油很香,肉糜的滋味也很美,那一天的记忆像一个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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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3-22 12:45:03

刺梨

楼河    

 

 

 

在苍老的木栅栏前生长着,白色的花朵有橙黄色的芯。而空气多么湿润。

木栅栏是干净的,虽然有点老,但依然坚固。

一些落叶夹杂在这些青草之间,黄色与白色,绿色与枯萎,颜色演化着生命与死亡。奈何?

木栅栏是巨树的骨骼吗?原本它已死去,现在是一片死亡的风景。关于生死,大事便是小事。

你能翻越这些栅栏吗?当翻越成为翻阅的时候呢?它们是大树的尸体,由阳光、叶绿素、小鸟和泥土组成。

匍匐在此地,才知道绿草和鲜花一样清香,这清香来自于它们的身体,也让我闻到了自己的香。

绿草在生长,鲜花在枯萎,落叶在腐烂,啊!我在此处徘徊,似那悲哀的幽灵。

我透过木栅栏的空格,看到前方的森林。森林让我想潺潺的流动,当雨水进入了树的血管,它便赋予了生命。

血液与绿荫都是透明的,它们是暖与凉。

我闻到了自己的香味,也看见一株草刺出我的指缝,生命坚挺极了,它生长我的手上,我的血肉就是它们的营养。

 

 

刺梨,我原本不知你的名字,只知道你是蔷薇的一种,开着美丽的花儿。

 

这是极卑贱的一种植物,在沙土上可以见到,在水库的堤坝边能够见到,在田埂上能够见到,在山中更可以见到。

 

刺梨,易丛生,当它纠缠在一起时便像小小一座棚了,因为它全身都长满了刺,连它的果实上也布满了刺,它于是被我们叫作刺棚了。它有两个季节的优美:开花时与果实成熟时。花儿是洁白的,果实成熟时是红色的。白色与红色都是人间的大美,无论悲伤与喜悦。

 

山坡上的刺梨无人去管,几乎没有人敢去把它砍作柴火,因为它全身的刺实在可怕;但田埂上的刺梨常在秋天被人烧田埂时与野草一并烧尽,而其实,它又何尝不是一枝野草。

 

刺梨长成了刺棚,它因此常常成为人们菜地的篱笆,与木槿花编织在了一起,那篱笆便愈加牢固密实了。每当太阳西下,将这篱笆的影子投在一道顷颓的泥墙上,我于是终于明白了“城春草木”的幽深是的,花草也有它的历史。

 

我家的屋子前有一座桔子园,捱着马路的那一边上种满了箬叶,箬叶丛中夹着刺梨,我爱它春天百花盛开的时期为大地增添的颜色。雾蒙蒙的一天清晨,人影寥寥,我从这小路上去学校,看到它向马路垂下了枝条,就结着两三朵的花儿。“葳蕤”,我想到了这个词,它的躯干就是枝条,在箬叶中纵横,而它的旁边是一棵李树,再过后又是一棵梨树,都带着春天的新绿,团结在一起,像一种和平。

 

而在山坡,又是另一番景象,一丛山坡上的刺梨寂寞地长着,伴着它的是一株漆树,几丛杜鹃,报春花也长在那里,妖艳得厉害,它于是有了另一种格外之美,是沉默的,野性的。

 

小时侯不听话,经常捱打,大人打人的工具除了一只大手之外,还有藤条和细竹子。要是用上刺梨的枝条来打,那便是十分严厉的处罚。它正是负荆请罪之荆。

 

有一天我用石子把窗户上的玻璃打碎了,站在大门口发狠示威。我奇怪好久没有人从屋里跑出来捉我,只是一片奇怪的安静,正无趣转头要走时,只见父亲从后门的厨房冲了出来,拿着只扁担,吓得我撒腿就跑。

 

那时候梅雨天气,气候很潮湿,即使没下雨,也是闷热的。我向背后山上跑去,赤着脚,踏在泥泞的路上,听得清自己脚板的声音。跑了好久父亲还在追,平时他不是这样。拿扁担他跑不快,就被他扔在了路边,邻居的伯母站在墙基上看笑话,手上还撑着一只饭碗。

 

我跑到了山坡上,山坡是一块坟地,种着稀疏的桃树,桃子还是青桃,有些树仍在开花。

 

我被一只手摁在地上,草地上的泥土是芬芳的,蓝色荆棘丛里的白色花瓣,清洁美丽。那就是刺梨。

 

一丛刺棚比一枝刺梨更丰富,在老家的词汇里,形容人家屋里的潦草也会用刺棚。我的大姑妈据说是祖母在刺棚里捡来的,那刺棚便比一块菜地还多了一层意思,因为刺棚的幽暗与隐秘,它易成一块藏身之所。隔壁伯母说她的母亲在厨房里见到日本鬼子的流弹从头顶上呼啸而过,她害怕,于是就躲进了刺棚。我是直到她讲到刺棚才想起了这故事里的凶险。

 

但刺棚里也容易藏进一条蛇,我就曾见到一条眼镜蛇昂着脑袋盘在刺棚中,样子吓人。

 

据说刺梨可以入药,这只是我后来的知识,小时候我们只是拿它来当吃的。刺梨有刺,摘起来便需要格外的小心,摘下来更不好入嘴,我们于是把它丢在沙土上,用脚踩住,在砂子里上下磨,直到把它的刺磨成了一个个麻点,再用石头砸开,小心地咬下那一层并不肥厚的果肉。

 

我们在秋天的时候吃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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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3-22 12:37:59

柿子

楼河    

 

 

 

九月初九,月亮微薄

梦中人翻身种树

西山,月亮孤树

西山上全是古代的

黑铁火星

树下一辆卡车和道路

卷走水稻和村庄的芳香

狗的吠声象大风中的花朵

在做梦的耳朵里是一滴血

一滴血,瞎子走街过巷

 

1

 

柿子,可食,长在柿子树上。是一种植物。我家的柿子树有两棵,一棵长在菜地里,根深叶茂;另一株长在坡地,确切地说是长在坡路一侧的土壁上,那是母亲刨出来的,在它还没有开花结果的时候就发现了它,于是锄掉了它四周的杂草,堆了一圈的土堆,表明物有其主了,从而据为己有。

 

对于这样一棵柿子树,我觉得母亲如此做是没有无必要,要等到这棵小树奉献它的果实需要漫长的光阴,而且,谁知道它的果子好不好吃呢。但母亲总是说,占了就是自己的了,有总比没有好,“我也不用你们给它浇水施肥。”

 

大的那棵柿子树是否有祖父那么老的年纪我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它就已经老了,全身爬满了薜荔、爬山虎等青藤,有些藤草已经完全寄生在它的关节上。树皮皲裂,并且发黑,但是树上并无枯枝,依然老而弥坚,生机盎然。

 

采柿子的时候已经是深冬了,第二季的稻子也全都收割完,我那时所有的工作只有一件,就是看谷。不是防止有人偷去晒谷坪上的稻谷因为这样的事情绝少发生而是看住那些可恶的鸡鸭,不能让它们在晒谷的篾席上用爪子乱抓。鸡日常都喜欢吃土里的虫子,它有一个习惯性的刨土动作,吃稻子的时候也会抑制不住地乱刨一气,我的祖母总是恨声地说:“吃就吃吧,还要把谷刨得满地都是!”这是可恨的,可恨的还有,这些禽鸟吃得得意的时候,往往会忘乎所以,随处大小便在席子上,留下几滩粪便,叫人讨厌。看谷的时候我最恨这些畜生,常常尾随它们身后,在它们聚餐的快活时分,狠狠地一脚踢过去,发泄我少年时代的暴力。

 

这样的季节已是暖中有冷的时候了,昼夜温差加大,天高气爽,没有阳光晒到的地方阴森一片。采下来的柿子被装进一个个瓮中,就放在阴森得见不到日光的老屋里。我们的柿子都不能生吃,要经过一个储存发酵的过程当然,并不是让它变成一坛酒,只是为了除去生柿子那股难咽的涩味。“像柿子一样涩”,这是我们老家用来形容涩味的习惯用语,如同你会说像盐一样咸。人们通常用“苦涩”作为一种痛苦的形容,但我在少年时代并不知道苦涩究竟是何种滋味,又苦又涩,那一定是两种滋味:苦得像苦瓜,涩得像柿子,这是我最形象的理解。

 

一个个瓮里收纳进这些鸡蛋一样形状的柿子,让它们挤在了一起,让它们在黑暗中呼吸,在呼吸中升温,直到它们变得柔软,柔软得可以揭下一层透明得薄膜,柿子才是可以入口的柿子。邻村没有柿子树,那些不明就里的初中生来到树下偷摘柿子吃,总会留下先甜后涩的难忘记忆。你看他捧着一只橘黄色的柿子,满脸欣喜地往嘴里送去,嚼了一会儿,突然小脸扭曲,“呸!呸!呸!”直往外吐了,也是一件可爱而好笑的事情。

 

母亲叫我去看谷,这是轻松的活儿,我在看谷时总会在无聊的中途离开一会,去老屋寻找那些装满了柿子的坛子。打开放在颈口已经潮湿了的砖头,把手伸进去,打捞一个最柔软最圆润的柿子。阴森的老屋不能久留,我害怕黑暗中不明的响动,小心翼翼进门,再慌慌张张地出去,手心中捧着一堆柿子,鸡蛋一样的形状,鸡蛋一样的大小,像鸡蛋一样易碎,像花儿一样在时光里鲜艳了的柿子。我像一个窃贼,穿过凉风袭人的弄堂,踉跄踉跄跑到了阳光下。

 

从小父母就告戒我,无论什么样的好东西也不能贪吃,这不失为一种科学的教育,但更大的原因莫过于物资的匮乏,母亲是要告诉我们细水长流的道理,这个道理曾使我多少欲望不能如愿。当我捧着这些柿子,内心是一种胜利的快意。拧掉尾部的果蒂,撕开吹弹可破的外皮,将已经全裸的娇艳欲滴的柿子混囵吞下,滋润、清甜、冰凉的美味齐下。

 

柿子将我的指甲染黄,其程度表明偷吃的多少,母亲通常据此对我做不同等级的责备。但无论有没有吃,她从田里回家后,也会用责备的语气问我:“今朝又吃了几个了?”

 

大姑妈有时会从村委会那边走上来窜门,母亲便会给她准备一篮子的柿子,如果她没有来,那就是我或者二姐姐送到她的家里。除了柿子,我也送过桃子到他们家,大姑妈不会让我们空手而回,总是装一些田螺或蔬菜让我们带回去。

 

2

 

一棵老树能代表什么呢?在老年人的记忆里,越苍老的树越可能成精,而樟树最易成精,寄生神仙或妖怪,果树则很难。我想,人们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区分,大概是与樟树生命力强劲,木质坚硬,不易摧毁有关。而果树一身的负担,不到百年,大限便至。譬如我家这棵柿子树,每一年的冬天,我们都以为它将要死了。而事实上,虽然到了春天它仍是不断地吐出新鲜的叶子,但我晓得,它的树冠正在缩小,变得越来越局促,像冬天时候一个拢着小手炉取暖的老人。

 

人们对未知的事物容易生出恐惧和敬畏,一株苍老的树,没人能够知道它是如何长成的,它见证了很多历史,知晓了许多秘密,而人们对它的由来却茫然不知。

 

这株柿子树究竟有多少岁了,没人告诉过我,而我想告诉你的只是,我们家曾经有许多果树。和柿子树对望的是一棵桃树,横生在一面陡坡上;而柿子树的胳膊下则是两棵梨树;过了个土坎,又是三棵早熟的梨树,梨树披披散开叶子那头发,那头发下又有几棵小小的桔子树。

 

这些树木都在柿子树的庇护下生长,只是果实越结越灰心,直到最后干脆只开花不结果,甚至颠倒了季节,把晚秋萧瑟的暮雨当作寒春时的喜雨,开出战战兢兢的白色花朵,终于被冬天给淹没。

 

柿子树下有一小片平坦的菜地,地势较高,柿子树的树根扎在菜地边缘,有一部分就袒露在土壁上,被风雨洗着。从村口走下两步,越过仅一块石板搭成的“桥”,沿着一条被菜地的篱笆和小池塘的堤岸夹道而成的小路步行十几步,又走上那块土壁侧身让出的石头小径,就是这快菜地了。南方雨多,乡村里沟渠纵横,因地制宜挖出的小池塘随处都有。我的二姑父就在菜地的一角挖了一个池子,不经心地养着几条非洲鲫鱼和睡莲,池边还种几簇胶笋。